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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参与伯乐联合征文【品】之“癖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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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走进宫殿后,杜预看到司马炎身旁摆了张棋枰。他走上前向对方行礼:“陛下?!?/p>
司马炎点点头,用目光示意道:“坐吧,陪朕来一局?!?/p>
由于猜不透对方的用意,杜预惯性地自谦道:“臣不精于棋艺……”
“哦?听闻杜将军虽立身于将帅之列,但一直声称自己行不骑马,射不透甲,平日对诗书的爱好胜于武艺。朕今日又不是让你陪朕游猎,只让你陪朕手谈一局,也为难你了吗?”
杜预只能敛衣坐下:“如此献丑了?!?/p>
“别紧张,当年你奏请讨伐吴国的表文送来时,朕正与张中书令对弈,你的折子一来,他跟着劝朕尽快下决断,棋自然是下不下去了。今天朕就和你讨回那盘棋。”
——难道陛下要就自己伐吴时的旧事发难?自己那时做过什么令陛下不满的事吗?
没等杜预想清楚,司马炎已在棋盘上放下一枚黑子,继续说道:“朕听闻,你们这些喜欢庄老的人,如今都热衷于以名士自居,又都喜欢标榜自己有些常人所没有的嗜癖,以此为风流美谈。将军可知道如今朝野中,有什么和癖好有关的轶事吗?”
听到这里,杜预稍微放下心来。他落了子,回答道:“陛下刚才提到臣不精于骑射,臣正好听说朝中有位君侯,对于骑术,或者说对于马,有着超出常人的癖好?!?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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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在沉香的烟雾里,王济打量着面前的丝织品。
料子是上等的蜀锦,底色是茜草染成的红色。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,闪闪发亮的金黄连钱图案,乃是用十成十的黄金压成金箔,再捻成金丝编织而成的。
干谒者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:“侍中,这份薄礼,可符合您心意?”
王济不置可否,望向旁边的仆役:“把它收起来,裁成障泥。”
前半句话让干谒者面露喜色,后半句话又让他傻了眼:所谓障泥,是垫在马鞍下防尘之物,早听说王侍中素来生活豪侈,但那么精致细腻的织物用在马身上,当真合适吗?
正当他忐忑时,那能决定他命运的贵人终于转头望向他:“还有什么事吗?没有的话请回吧?!?/p>
在干谒者离开后,王济才开始思考起对方的请求。那件事说小不小,说大不大,即使自己袖手旁观,或许也能解决。
既然如此,自己为什么要收下这匹蜀锦呢?织金的工艺固然珍贵,但在他眼里不算罕见。归根到底,或许只是他突然想看看,对方从欣喜到惊愕的表情变化罢了。
至于这障泥做出来要怎么办……
王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檀木几案。
他一直相信,富贵而不加以显露,便如同锦衣夜行一样没有意义。这新做的障泥应该能引起一些议论,可要如何让议论达到最高峰呢?他想起自己那匹金羁的白马,若是给它配上织金的障泥,自然是相得益彰,但这炫耀的方式还是过于肤浅。
有了!还有什么炫耀物件的方式,比毫不在乎地毁掉它更令人印象深刻呢?他与秘书监和少府相约三日后一同游猎,那自己肯定要经过水潭泥淖,到时候障泥不就理所当然地可以被毁掉了吗?对,就这么做!
中年男人阴沉的眼眸中,少有地露出了喜色。
游猎当天的情形,却超出了王济的预料:秘书监和少府都称病未现身,来的只有几个不起眼的小官和清客。即使收获了不少对于障泥以及他的财力眼光的吹捧,他仍然兴味索然。
前几日刚下过雨,原野上有不少积水,王济边走神,边无意识地几次勒住缰绳,驾驭着白马绕开淤泥。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后,又连忙转过头,朝身后的人说:“你们先散开,不必跟着我?!?/p>
清客们离开得差不多后,王济才松了口气:要是让他们发现自己忌惮障泥被弄脏,做出这种小家子气的行为,传出去像什么话!
无论如何,不能让障泥简简单单地毁在今天。下次要以什么由头,再邀请秘书监或品级更高的贵人做见证呢?
信步前行一阵后,王济突然听到前方的喊声:“是太傅!快避开!”
他连忙抬头,果然在一洼积水之后,看到了属于正一品官员的仪仗。
——好机会!
确认自己处于车队的视野中后,王济催马朝水坑前进。然而向来温驯的白马,此时怎么都不愿动弹,任他如何鞭打都没用。
而在水坑对面,车队已经停下,他甚至能看到居中的七香车的车帘已经被掀开了。
——那对方能看得到自己障泥的织金光芒吗?
再次鞭打无效后,王济突然明白了坐骑的想法,还有自己的机会。
他朗声笑道:“这畜生,是在担心织金连钱障泥被泥污,才不肯踏入泥淖吧!既然如此,除掉它便是!”
说完,他翻身下马,解开障泥随手丟给身旁的随从,然后骑马渡过水坑。
数日后,京城都在传颂他善解马性的美谈,他终于能肯定,自己给那匹蜀锦找到了最好的归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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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“有点意思,”司马炎放下一枚黑子,围住了杜预的一小片白子,“如杜将军所言,不是王侍中懂马,而是马懂王侍中;不是王侍中生性喜欢豪侈,而是他喜欢众人口中自己挥金如土的名头?”
“这只是臣的猜测,”杜预伸出手,除去自己被君王吃掉的棋子,“仅仅是臣听闻八百里驳之事以后,擅自推断得出的结论罢了。”
曾经王恺有良牛名为八百里驳,蹄角晶莹如玉。王济听说后,便提出以此牛与千万钱为赌注和王恺比赛射箭,并在一箭中的后立刻让人把牛屠宰,取牛心来烹饪。最终他只尝了口牛心,就将它随手扔在地上。这在朝野内外,甚至四海之中,都是人尽皆知的故事。有人摇头叹息王济的冷漠,但更多人暗自艳羡王济的奢靡。
“所以,将军是觉得王侍中取牛心,也是为了借随意毁掉珍宝彰显阔气吗?这倒是新鲜的说法,不过有几分道理?!?/p>
“臣说过了,这只是臣的猜测,或许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?!?/p>
“将军若自谦为小人,他同样算不上什么君子。上次朕到侍中府上饮宴,开始觉得蒸豚颇为肥美,一问竟说是用人乳喂养的,真让朕反胃了半天?!?/p>
杜预似乎抓住了君王的思绪:“陛下是否觉得,‘此大奢侈’?”
“朕不至于如《上林赋》的天子般不识趣。今日只是闲聊,将军不必紧张。”司马炎再次落子,“既然有人顶着挥金如土的头衔,那是否同时有人因贪财吝啬而出名?”
“据臣听闻,的确有的,而且和王侍中有些关系,是他的姊壻和中书令?!?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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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和峤自江东移植的李树,在这个夏天终于迎来丰收。
和家历代为官,称得上是簪缨望族,哪怕说不上锦衣玉食,一般也没有什么吃不到的食物。但在和峤十四岁的时候,曾有人送来一篮吴国的李子。经过长途颠簸的鲜果自然风味顿减,然而和峤总觉得那果子有种特别的滋味,不知不觉吃完了一大盘。身旁的母亲注意到他的行为,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面前的李子推到他面前,只说自己吃不惯。
他比谁都清楚,母亲是最喜欢甜食的,怎么会不喜欢那李子呢?在吃完那已经有些脱水的李子时,和峤暗下决心,等到天下一统之日,他要将吴国最好的李树种在自己的庭院里,让母亲吃到最新鲜最美味的李子。
遗憾的是,他的母亲没能等到那一天,已经撒手人寰。
他按照应有的所有礼仪,体体面面地操办了丧事,像是处理一件必须处理的公务,以至于有人在背后议论说,他恰如其分的悲伤是“神气不损”,他也没有刻意去反驳。待孝期结束的几年后,他有次在宴席上随手拿起一枚李子,在咬下的瞬间体会到熟悉的清甜,这才感受到迟来的怅然与钝痛。
主人没注意到他情绪的变化,友善又自豪地介绍道:“这是江东的李子,在洛阳并不常见。听果贩说,这李树只靠果核很难种出来。他想过把果苗移植到北方,可惜缺少必须的车马。”
和峤回过神,露出礼节性的微笑:“那谁要是能提供这车马,便可以靠李子致富了?!?/p>
“哈哈,让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头疼去吧,我辈只管吃果清谈!”
话题自然而然被转开,和峤知趣地没有继续提问。直到下次再与主人饮宴时,和峤费了些周章,总算能尽量若无其事地打探到那个果贩的消息?;氐秸『螅⒖倘眉移土倒?,说自己能提供车马,只需要他提供能种满一个果园的果苗。
或许是水土不服,很长时间内,李树的收获都寥寥无几,直到今年,枝头才结出累累硕果。他的亲族听说了,纷纷提出要到果园欣赏这不远万里运来的果树,顺便验证李子是否也有南橘北枳的不同。
和峤找不到理由拒绝,于是在一个黄昏,他的后辈们涌入果园,每个都脚步虚浮,脸上洋溢着病态的潮红,显然不是刚喝完酒,就是刚服了五石散。他们在果园里喧哗嬉闹着,在每次摘果时都会带下枝叶。和峤实在看不下去了,让家仆把他们请出果园,又拿出数十个摘好的李果分发。
他自觉做得没有问题,却看到王济斜乜着眼望向他,开口道:“放心,姊丈没来得及效仿王安丰把果核钻去也不打紧,这李核我们不会拿走的。等会我们便按照这李核的数量算账。”
和峤又好气又好笑,随口答道:“内弟要觉得这果子能值钱,我没意见。”
王济从怀中掏出钱袋,放在装李核的瓷盘旁边:“那今天李子的帐,我已经付清了!”
随之而来自然是一阵哄笑,和峤心不在焉地撇了撇嘴角,心里仍在盘算着今日李树被糟蹋出的伤痕要不要紧。
等李子彻底成熟后,和峤挑了个休沐的日子,令家仆采下最好的一筐果,带到北邙山祭拜。仪式完成后,下人问他李子如何处理,他想起母亲生前素来节俭,便回答道:“带回去吧?!?/p>
车子还没驶进府门,他便注意到了异常,下车后皱着眉朝留守的下仆问道:“外面那堆柴垛是怎么回事?”
仆人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没人敢开口。不祥与烦躁在和峤心中蔓延,让他催促道:“说话啊,都哑巴了吗?”
“方才……王侍中说得了老爷的允许,邀了群少年来,进李子林吃了很久的李子,还把树都砍下来了,我们都不敢拦他?!惫芗业纳粼嚼丛叫?,最后一句近乎耳语,“这些树枝树干,是他说要留给老爷的。”
眼看着和峤面上暂时没有任何表情,管家连忙又捧来一只白瓷盘:“王侍中还说,最好的果留给老爷,现在都洗净放这里了?!?/p>
和峤面无表情地拾起一枚李子放入口中,感受着光滑单薄的果皮被牙齿刺穿,湿润饱满的果肉在与口腔的碰撞中挤出汁水,清甜的果香在舌尖的味蕾绽放。最后,他在吞咽前将果核吐出。
完成这一切后,他说道:“罢了?!?/p>
无论是方才吃的李子,还是之前在马车上吃的作为供品的李子,都不再有当年那种令他牵肠挂肚的滋味了。
念及此处,和峤露出了微笑,可能出于无奈,也可能出于释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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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“杜将军今天倒是喜欢做翻案文章。别人眼里挥金如土的,你说他计较做作;别人眼里贪财吝啬的,你道他另有隐情?!?/p>
嘴上这么说着,司马炎的语气里倒没有什么指责的意味,杜预理解成君王今日便是让自己来闲谈解闷的,心中渐渐少了拘谨:“所谓翻案文章,不过像这棋盘一样,偶尔黑子得势,偶尔白子获利,全看操棋人的手法。”
“那杜将军这操棋人,是喜欢行别人所不行的险棋?”
“臣相信,这些故事虽只是笑谈,但经过恰当的剪裁,仔细的梳理,恐怕不比诸子的寓言逊色。说不定会有后来者将其著之竹帛,成为流传于世的文章?!?/p>
“对啊,文章乃‘经国之大业,不朽之盛事’,杜将军也想通过立言,达到‘不朽之盛事’吗?”
杜预自然听出这话来自魏文帝,顿时如当头淋了一桶冷水,可脑子里仍想不出机智又妥帖的回答。
取代曹魏的晋朝当朝天子,依然在不疾不徐地继续提问:“朕听闻,杜将军相信千秋万代之后,高山能够降为低谷,低谷能够升为高山,还令人刻下两方记录功勋的石碑,一沉于万山之下,一立于岘山之上。这是要效仿勒石燕然,还是封禅泰山???”
冷汗滴下的同时,杜预突然灵光一闪,终于勉强找到了恰当的答案:
“《左传》言‘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有立言,虽久不废,此之谓不朽’,臣只是嗜好《左传》成癖,又不希求立德,所以才试图立功立言而已?!?/p>
“马癖,钱癖,《左传》癖……倒像是篇文章的题目?!?/p>
杜预听到君王露出短促的笑声,连忙附和地跟着笑,心中明白自己这次考验应该通过了。